细雨如梭

时间:2016-01-23    阅读:638 次   


  潇潇的风吟,纷飞的黄叶和迷蒙的天幕,从一个梢头越过另一个梢头,从一种景象切到另一种景象,所过无不萧索凄凉。似乎世界从来就这么湿漉漉地淋着,似乎思绪从来都这么赤裸裸地晾着。人沐此中既久,便委身为一株老树,敛性收袂沉思雨帘——能在这寂静的午后,让细雨洗刷一下心灵的尘垢,倒是一种极好回归。
  
  母亲走过来,又将她查了几百遍的行李、叮咛了几百遍的话重演了一遍,这才催我上路。我故作轻松安慰了几句,提着帆布包朝外走去。小路上一片狼藉,初春的风带着最后一丝余寒,剥尽枝上仅有的黄叶,翩翩的身影,如一只迷途的雏雁,失魂似的乱撞着,踩上去发出细微的脆响,仿佛一个忧郁的叹息,给这清冷的石子路频添一层凄凉的色调。我默默地走着,很快到了尽头,就在我快要拐上那条马路时,看见母亲站在那个高坡上,正默默地注视我的离去,寥寂的苍穹下,母亲赢弱的身躯,如一幅黛色的雕塑伫立在青禾之央,她的身后,一排参差的老屋沿着地势滑了下去……
  
  我不敢多看,赶紧加速了脚步。我知道,只要一踏上那条马路,母亲就看不见我——我必须让那条马路将自己遮挡,实在不行,将她远远抛在身后也是好的,因为我知道,如果再不赶紧离开,只会加重她对我的担忧。
  
  “要是不习惯,就回来吧!”
  
  母亲的话还在耳边,而我已没有了选择。心系远方的黑山白水,对于一个只有十六岁的少年而言,如果仅仅是出于某个梦想,或许倒不失为一种浪漫的神往,但真要用自己稚嫩的肩膀去掂量这山水的分量,实在过于苛刻。多年以后,当我开车送孩子到几十公里之外的县城读书时,我才明白母亲那时的心境来。
  
  但是,那时的我已顾不得许多,就像顾不得那黑山白水,到底有多么沉重一样。我像一头跋涉的骆驼,从此奔波在茫茫人海中,没有归期忘了牵挂,徒然成了时间的记录,演绎着风的履痕。
  
  “天下熙熙,皆为利来;天下攘攘,皆为利往。”这是一个“利”的天下,没来之前,世界已安排好一切,铁的属性容不得你有丝毫的逾越,便被同化吸收,只是偶尔在某个不经意的点上,你才可窥探它喧哗的背后,一些不为人知的隐秘。有一次在滨江公园,回来的路上,正饶有兴致地数着堤上的花圃,忽然传来一声汽笛,急切而深沉。刹时像被什么拍醒了似的,浑身不由战栗起来,全没了刚才的兴致,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顿时从心底袭来,在我还没弄清怎么回事时,鼻子已胀得生疼,眼睛也开始模糊。朦胧中,一艘从上游而来的游轮,拖着白浪浪的水花逶迤而来,它的身后,几只觅食的海鸥上下盘旋着。
  
  我怔怔地立在那儿,心被狠狠地揪着,一种无边的愁绪裹挟得透不过气来。赤裸裸的世界,我像一个冷漠的看客,毫无表情地看着另一个自己在痛苦、扭曲、崩溃……此刻我才发现,日复一日的追寻中,正有一片风景与我渐行渐远……
  
  雨开始变大,啪啪的打在檐上,发出激越的声响。
  
  世人以无限钦羡与谄媚细数着强者的辉煌,梦想着有朝一日也能成为众人眼中的风景,于是一个个像出林的苍狼,拼命角逐在利欲的大泽中,辗转飘零去留无意,殊不知正是这样的匆忙,让那本自妖娆的景致慢慢变成无足轻重,等到惊觉时,她已是隔岸黄花与我们遥遥相对了。
  
  风景的有无,有时是需要用泪水来鉴赏的,不然,再美的风景,也禁不住这匆匆的行程。人类最大的悲剧,就是站在一堆废墟上,依然炫耀着自己的风采。
  
  但是,无论怎样这风景是在的。虽然每次想起,她总让人生出无限感慨与无奈,但那份妖娆的却是不变的。王鼎钧说乡愁是美学,是浪漫而略近颓废的,带着像感冒一样的温柔——其实整个生命又何尝不是如此呢!
  
  想想这一路走来,我们尝了多少的磨难,从一个场合转向另一个场合,从一个城市奔向另一个城市,哪一步不是步履维艰千难万难。且不说这旅途的艰辛、异乡的清苦是何等的让人寂寞难耐,就是个中那不能言说的人生况味,想来也只能暗自唏嘘了。如果你和我一样没有矜持,并且也经常在某个时段某个地点看到某个景象而唏嘘不已的话,这说明正有一处风景在向你召唤。(中国散文网  www.sanwen.com) 
  
  而实际上这召唤是无处不在的,大到天南海北日月星辰,小到一阵风一阵雨,甚至一片落叶,都可能成为一次邂逅一次解读,虽然她的出现总是那么的苦涩无奈,但她毕竟让我们有了一次重新审视自己的机缘。这就像小时候学游泳,只有经过一次次的试水呛水狗刨之后,你才知道学会游泳是多么的艰难,你才领略那蛙泳蝶泳自由泳的意义。
  
  不是吗?你能说那一次次邂逅没有必要吗?当我为了孩子的学业而推开所有的杂务,毅然决然留在家里,面对亲朋好友的诘问,我坦然了自己的想法,其实我知道这不过是一些空炮,并不能取得什么有效的回应,也许一转身,它就在耻笑与叹息中撞得粉碎,但它并不影响我的决定,我也从未因这样的想法而感到后悔。
  
  站在母亲的遗像前,我忽然明白,为什么每次回家离家,母亲总是站在村口。为什么越过千山万水,我总也忘不掉那如水的眼神,雕塑般身影,原来在我的血液里,始终流淌着一线潜流,无论山高路远水阔天长,这潜流终日不止将我引向一片净区。那是我生命的原流,是我足征天下的归宿。
  
  窗外,细雨如梭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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