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世足迹(三十二)

时间:2017-09-11    阅读:21 次   
作者:红小兵

  第三十二章:滚滚红尘洗俗子 是非成败落尘埃
  
  明代才子杨慎曾作词《临江仙》:滚滚长江东逝水,浪花淘尽英雄。是非成败转头空,青山依旧在,几度夕阳红。白发渔樵江渚上,惯看秋月春风。一壶浊酒喜相逢,古今多少事,都付笑谈中。这是一首咏史词,咏史抒发人生感慨,豪放含蓄,高亢深沉。慷慨悲壮,意味无穷,令人荡气回肠,任谁读过心头都会平添万千感慨。在感受苍凉悲壮的同时,又营造出一种淡泊宁静的高雅,凝练出高远的意境和深邃的人生哲理。杨慎试图在历史长河的奔腾与沉淀中探索颠扑不破的价值,在成败得失之间提炼深刻的人生哲理,有历史兴衰的恢弘气势,有人生沉浮的岁月叹息,表现出诗人高洁的情操、旷达的胸怀。滚滚长江,汹涌东逝,不可拒,不可留;浪花飞溅,英雄千古,不可拒,不可留。历史就是历史,对也好,错也罢,成也好,败也罢,功名立,事业兴,一转眼随江就逝,青烟西去,无影无踪。眼前只有青山矗立,一次又一次,无奈地看着夕阳西下。古往今来,世事变迁,功名利禄算得了什么。一切又一切,都是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,且谈且笑,多少无奈,尽在言外。
  
  随着毕业的大潮,王家宝离开了十分留恋的校园,从此结束了自己十五年的学生生涯,走出了父母、师长、国家庇佑的象牙塔,标志着他真正成长为了一名男子汉,正式踏入了五方杂处的复杂社会。因为他没有找到理想中的国有农场和政府的工作,他从一名风光无限的大学生,变成了一个无依无靠的游民,就像一个失去父母庇佑的孤儿神魂浪荡。王家宝在任何时候都奋力作为的人,从来不把现实的厄运,当成阻止自己前进的借口,或者说让眼前的困难吓住。按照和桂存英议定的规划,他继续做专职家教。
  
  人到难处,放屁砸脚后跟,喝凉水塞牙缝。现在王家宝辅导的五个小学生,还剩下两个小孩儿,每月收入从750元减到450元;桂存英原来存的一点积蓄也都花光了,使得他们一家三口的生活处于举步维艰状态。除去必要的开支,王家宝和桂存英记节衣缩食;他们一日三餐几乎都是酱油泡大米饭,酱油甚至不舍得多放一些;桂存英隔三差五地买点青菜,或者厚着脸皮拣点儿彩叶。即便是做菜也没有一点油星儿。大人还好对付,三个月大的小英宝正吃奶粉,现在都是奶粉和面糊糊两掺着度日,弄得孩子因胃肠不合而拉稀跑肚。头几日,小英宝吃得大便干结排不出来,一宿一宿地哭闹。桂存英不但要给孩子抠大便,还与王家宝一宿一宿地陪护。(中国散文网原创投稿 www.sanwen.com)
  
  王家宝和桂存英就这么一天一天地捱着过日子,内心盼望着小英宝赶快长大,两个人都能出去干活挣钱,日子便会好起来。眼前,王家宝自己温饱成了问题,亲人住在简陋的大棚里,私生的儿子面黄肌瘦,他的心情低落到了极点。现实的生活比他想象的还要艰难,正应了“理想很丰满,现实很骨感”这句流行语。
  
  王家宝决心要改变现状,他自己一个堂堂大学生,不能让尿憋死,决不能仅靠辅导三个孩子维持生存,必须改变前途无望、生活无助的现状。在毕业以前,甚至在初高中的时候,他无数次幻想自己大学毕业,成为一名正式的国家干部,衣着光鲜亮丽地走在人前,周围的人们都热情地恭维着自己,父母兄弟姊妹们满脸笑容地向人们夸耀着自己的优点,自己也大摇大摆地向人们畅想着自己未来的光辉前程。在大学最后一个学期,他与铁哥们费剑峰的信中,还庄重地表示毕业有了好工作,肯定拽巴铁哥们一把,二人要抱着膀儿拧着劲儿并肩前进,共创美好的未来人生。王家宝痛苦地想,现在一切都无从谈起,所有美好设想都成了诅咒自己魔音。他既不敢与父母、好朋友联系,也不敢向他们诉说实情。王家宝凭借着强烈的自尊和虚荣心,默默地忍受着一切苦累。
  
  那个年代的家教很难干,凡是请家教老师的家长,都是因为孩子成绩糟糕头顶。王家宝辅导的这三个孩子,他们的父母都是周末不休息的双职工,因为老人不在身边,没时间管教自己的孩子。王家宝辅导的这三个孩子,周一到周五每天一小时,周六周日每天三小时,每个孩子每月交学费一百五十元。在这三个孩子身上,王家宝大伤脑筋,要想提高一点儿成绩,如同生长在旱地的幼苗,全凭他一滴一滴汗水浇灌。
  
  这几天在辅导孩子之余,王家宝到几家作坊式的企业应聘会计,或做代记账会计,都因为他不愿意做假账而未成功。但是一个新名词“帐套移植”进入了他纯洁的思想,通过与几家企业短暂的交流,使他明白了“帐套移植”的真正含义,说的就是逃避税收做假账,合理避税冠冕堂皇的说法。作为财会专业毕业的王家宝来说,他知道避税没有合理与不合理,只要逃避税收就是违法。在现实生活中,一些企业能实现“账套移植”目的,都是像他这样的专业人员,给这些利欲熏心的老板们想出的办法,并把这行业的潜规则称作“账套移植”。其实,王家宝才了解了冰山一角。当时,一些工商和税务领域里的败类,专门帮着大大小小的民企老板“账套移植”,以达到他们自己灰色创收的目的。老板们把合理避税额度的三分之一,作为报酬打点给做账面移植的各环节人员,再拿出三分之一给工商税务主管人员行贿,三分之一才归自己所有。用他们的话说,这是拿国家的蛋孵自己的鸡,那么大国家也不差他们几个小钱,他们富了给国家也省心。他们还歪理邪批地说,国家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,让那些人富起来呢?就是让他们这些脑瓜活泛的人,手中掌握公共资源的人先富起来。这样做,他们既没侵害老百姓利益,也是无条件地践行国家大政方针。你们说,他们这样的歪理邪批,改革开放总设计师邓小平听到会怎样,要是不气死也得发昏。无论如何正确的伟大的理论,要是被无良的人理解,那就会轻易地被污蔑。当然,党和国家也在不断地完善制度漏洞,更不会让这些黑心人轻易得逞。
  
  当时,我们国家改革开放抓大放小,经济建设如火如荼,还无暇顾及一些细枝末节方面。这期间,一批投机的分子给清风如许的潮流抹了黑。从党和国家大力抓两个文明建设来看,随着国家改革发展速度加快,现代化的市场经济法制体系越来越完善,严密有效的法律手段越来越精准,制约制裁穿窬之徒的力度越来越钧重,每个人都徜徉在公平、合理、祥和的朗朗乾坤。相信不久的将来,党和国家会实现人们期盼已久梦想,让人民沐浴在尧舜禹时期一样的美好社会形态,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指日可待。这是苦难中王家宝心底的梦想,也是每一位中国公民企盼的目标。
  
  毕业以来的这段时间,王家宝和桂存英虽然煎熬在苦水中,但这是他们自订婚以来最平静、最甜蜜的一段时光。可是往往平静之中酝酿着滚滚闷雷和炸雷,不知什么时候爆发出来就是暴风骤雨,给人以措手不及的冰火两重感受。时光慢悠悠地来到了立秋节气,王家宝从毕业以来第一次与家里通了电话,从母亲的嘴里知道家里重新盖起了一间半泥草房,现在泥面墙还湿漉漉的,每天早晨起来墙面上都渗出一层细密的小水珠,屋内弥漫着湿重的潮气。王家宝心里明白,新房子建好以后得停两个月到半年的时间,让墙体干透了才能住进去;否则,在北方的寒冷天气,人住进湿气重的房子,十之八九会得东北地方病——关节炎。这是缠磨人一生的恶疾,而且是无论用什么方法都不能治愈的老寒病。父母兄弟姊妹何偿不知道呢!但又不得不住进去,住在半截土墙的的大棚,一家人无法度过难熬的漫长冬季。他高兴家人流血流汗地盖起了个窝儿,不用在大棚里挨冷受冻;同时,他又心疼家人住在那样艰苦的生活环境中,自己又无能为力改善他们的生存空间,内心的悲凉从脚后跟直升到脑顶芯儿。
  
  在电话里,王家宝向母亲撒了个善意的谎言。他说自己毕业这一段时间,他暂时在老乡的公司当会计,工资待遇还可以,不过就是攒不下什么钱。他还表示,他会攒一段时间的钱,尽力多攒些给家里寄回去。母亲同情地叮嘱儿子,他刚从学校门出来,各方面花销太大,别委屈了他自己,家里不用他担心。听了母亲的话,王家宝喉头哽咽,声音颤抖地告诉母亲,他边在老乡公司工作边等待国家分配,等国家给他分配了正式工作,就能帮助家里解决实际问题。母亲听到儿子的一番说辞很高兴,再次嘱咐儿子不要记挂家里的事情,要给人家好好干,千万别让人家挑出毛病来。母亲孙春枝特别向儿子强调,万不可耽误了国家分配工作的大事,然后喜气洋洋地挂断了电话。
  
  从公用电话亭里出来后,王家宝的脑子乱极了,脸上不知不觉地爬满了泪珠,泪珠悉悉蹜蹜地往下走,他感到面部肌肤窣窣痒痒,才抬手把脸上的泪水揩了一把。冷静了一会儿,王家宝迈着沉重的脚步向辅导的孩子家中走去,继续为生存拼搏奋斗。
  
  为了增加经济收入,王家宝尽量把三个孩子的时间安排得合理,他腾出时间到向阳区劳务市场找点零活干。他因刚毕业身材也不像其他劳力壮实,又不会干技术性高的劳力活计。这几天,他承接一些往煤仓倒腾冬贮煤,往楼上扛煤气罐等零散活儿。在干活不顺或累极的时候,他经常躲在旮旯里悲伤一阵子,等冷静下来再继续干活。这几天,桂存英发现他衣服总是脏兮兮的,问他怎么回事儿,他支支吾吾不说。最后,把他逼问急了,他才轻描淡写地说了实情。桂存英听完之后,张开怀抱搂紧了家宝放声大哭起来。原来,人的哭声能传染,一旁小英宝也哭起来。桂存英心里极其难过,一方面心疼爱人这么受苦,另外看到一名大学高材生沦落为苦力,她无论如何无法接受这个现实。王家宝一边强忍着悲哀安慰英姐,一边转移话题地提醒她孩子哭了。
  
  桂存英急忙抹着眼泪跑过去哄孩子,小英宝忽闪着亮亮的眼睛,亲切地摇摆着两只小手划拉妈妈脸儿。在小英宝的心里,他早把桂存英当成了妈妈,长时间的亲密使母子二人心灵相通。所以,这个小婴儿能感知桂存英喜怒哀乐。眼前,小英宝用清纯亮丽的眼神问妈妈,她这是怎么啦,难道是他惹妈妈不高兴吗?立即,小英宝“嘎嘎”笑着讨妈妈欢心。看到儿子小英宝的笑靥,桂存英把刚才悲伤情绪压到心底,立即欢喜地抱起儿子爱抚。
  
  这时,林觉民一脚踏进门来,看到两人的表情,料想他们肯定遇到了难处。王家宝与林觉民打了招呼,并问林觉民吃饭没有,林觉民听到家宝的问话,心里明白家宝他们还没吃饭呢,他应了一句“你等会儿”转身出去。二十几分钟后,林觉民拎着几个方便袋返了回来。他吩咐家宝把六十厘米见方的小饭桌立好,把方便袋放在地上,一袋一样地摆在桌上,有的又拿盘子碗盛好摆上,拿小碗倒上白酒。桂存英抱着小英宝也在桌前坐好,夹了一块瘦肉在嘴里嚼烂了以后,嘴对嘴一点点地嘟到孩子的小嘴里。立刻,小英宝咕嘟着小胖嘴香甜地吃了起来,林觉民出神地看着桂存英喂孩子的一系列动作,内心涌起一阵阵心酸和欣慰的幸福。
  
  自从认识桂存英以后,林觉民从内心喜欢上了这位善良温顺的姑娘,也可以说他神神地爱上了桂存英。但是碍于王家宝的这层关系,他只是在内心偷摸地关注着桂存英。林觉民无论怎样深爱桂存英,他始终坚持着朋友妻不可欺的信条,从未表现出任何一点过格的语言和行为,始终保持着大哥哥的风范。但是,林觉民越是压抑自己的内心越是强烈,哪怕是从远处悄无声息地看一眼桂存英,他的内心都能得到无限满足。今天一早起来,他觉得自己心绪烦乱难平,从早到晚坐立不安,心里像揣了二十五只小耗子乱爪挠心。他就觉得想见到桂存英的迫切心情无法自抑,一直捱到晚八点终于捱不住了。于是,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带着他来到王家宝住处。说来也怪,一脚踏进王家宝的家门,阴霾一样的烦乱一扫而光,烦乱的心绪一下子落了地儿。现在,他即便看着王家宝凌乱的住处,看着桂存英忙乱的身影,他的心里就无比的平静如止水,连一丝的烦恼涟漪都泛不起来。
  
  从出生以来,在任何时候、任何人面前,林觉民的心从来都没有像在桂存英面前那么平静过。经过反复思考,他得出了一个无比正确的结论。一男人一旦在一个女人面前心如止水,那就说明这个男人爱上了这个女人,而且是把这个女人当成了家。家是让无处安放的心找到归宿,家是会让飘荡的灵魂止步。生活的事实告诉大家,一个女人一旦像家一样萦绕在男人的脑海里,这个女人就是男人一生的家。林觉民就是这种感觉,他的心早已安放在了桂存英身上,并且发誓他再也不找第二个家啦。如果王家宝和桂存英结了婚,他就永远守护在他们身边。当然,这一切都是林觉民心里的活动,王家宝和桂存英没有一丝察觉。
  
  借着酒劲儿,王家宝与林觉民谈了很多,现在的处境、生活的现实、未来的人生,包括今天与母亲的通话。王家宝把这些实实在在的生活,看得无比遥远和渺茫,林觉民能明显感觉到他的绝望。看到王家宝痛苦无依的样子,他也想到自己孤苦无依的经历,他的痛苦九千九百车也拉不完。但是,现实教会了他生存、生活的技能,反面现实教会了他仁义礼智信、温良恭俭让。于是,林觉民用自己的人生体验和生活现实开导王家宝。他说,人生十之八九不如意,不要对眼前的不幸和磨难太过介怀,一切都会过去,风雨之后必是彩虹;林觉民满怀深情地劝慰家宝,为了亲人和桂存英及小英宝在他身边,这就是家宝最大的幸福。小英宝睡熟以后,桂存英也凑过来劝慰,使王家宝心里亮堂了许多。这天,王家宝和林觉民都没有酗酒,虽然喝了许多酒都保持着清醒的精神状态。
  
  林觉民给王家宝出主意,让他周一到周五早上卖豆腐,他本身小吃店每天就能消费50块,另外50块在校区走街串巷,一个小时时间就能卖掉。每块豆腐进价四毛钱,零售价每块一块钱,每盘一百块豆腐不愁销售,而且不耽误其它活,即便是卖不掉自己还能吃。王家宝略微想了一下,觉得这个主意不错,卖豆腐、家教、出劳务三块收入加起来,最低每月也能收入千八百块钱,比农场科级干部和老师的工资高出一半还拐弯。
  
  第二天,在林觉民的陪同下,王家宝到旧货市场买了一个独轮车,又去附近联系了豆腐房。豆腐房老板听说王家宝是刚毕业的大学生,因为家里困难和分配不了工作来卖豆腐糊口,所以充满了同情的热心。不但称赞王家宝是好样的,而且将豆腐的批发价降到三毛五分钱。如果王家宝一次能卖出两盘以上,那么每块豆腐批发价三毛钱。用他的话说,宁可一分钱不赚,也要支持王家宝这位大学生创业。王家宝听了这些暖心的话语,感动得几乎掉下眼泪来,他对未来豆腐生意信心十足。
  
  话说王家宝第一天卖豆腐,早晨五点十分,他推着独轮车就到了豆腐房,在豆腐坊老板的帮助下装好豆腐盘,然后用尼龙绳固定好。他推着豆腐车走在往来人口稠密的住宅小区,其实就是佳木斯经济管理学院的教职工住宅小区。等他推着豆腐独轮车到了小区,脑子产生了极度的自尊心矛盾。因为其他小区离得太远,只有这个小区最近——四公里半。但这个小区熟悉的老师、同学太多,心里那种羞涩的心思,使他极不愿意见到熟人。没办法,再不愿意见到熟人,为了生存他硬着头皮必须做。目前,他必须要突破心理的藩篱,突破心理藩篱就必须在熟悉人面前亮相。他头皮发麻地游走在学院教职工小区,他心里还是希望别碰到熟人。越不想见到熟人越赶巧,他刚进小区迎面看见的第一个人,恰巧是自己的计算机老师,赶紧往右一转进了另一个胡同。王家宝隐在一个房子的墙角处躲了一会儿,他猜想计算机老师能不能看见自己,要是看见了,自己又没和他打招呼,那多失礼呀!后来,他觉得眼前顾不了那么多,必须放下心里那份自尊,也不能顾及熟人怎么看自己啦。
  
  突然,他身体不由自主地猛地哆嗦了一下,感觉到大汗后身体冰凉。是呀,深秋的晨风真硬!从家到豆腐坊疾走一个来回,出透的汗水使体温渐渐退却,感觉身体格外寒冷,王家宝感觉光穿秋衣秋裤有些单薄,明天早晨一定要穿上棉衣,哪怕身体臃肿一些。回到眼前,他赶忙推起豆腐车从胡同出来,家属区来来往往的人多了起来,有往外走的,有往回走的,穿梭交织在一起,享受着清晨的新鲜空气。这些人大都是教职员工和晨练的学生,还有一部分人是早餐铺和饭店的人到早市采购食材。怎么区分呢?很简单!穿着干净利索的运动装,边伸胳膊边踢腿的是晨练的人;无论穿着怎样,神色匆匆的人都是到早市采购的人。多年来,这是小区早晨人流稳定的两大结构,没有因为发生什么事儿,或者因为增加减少什么人而发生改变。这是大学住宅小区的普遍规律,是与其它住宅区有明显区别。只要你留心观察,每个住宅小区都有自己的人员活动规律。
  
  在王家宝停放豆腐车对面五十米远处,有一位三十岁出头的中年妇女也在卖豆腐,响亮的的吆喝声二里地外都能听到,到她那买豆腐的人络绎不绝。她边给人拣拾豆腐,边有节奏地吆喝,“卖-豆-腐”三个字音韵律有致。从这韵律有致的吆喝声中,可以看出她买豆腐行业的老手儿。王家宝出神地凝视了一会儿,似乎咋摸出点滋味儿,这卖豆腐不吆喝不行。他几次努力偿试学她张嘴吆喝,上下嘴唇像锔在一起似的,喉头也像堵了块铅,即便张开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。这时,他感觉有人拍自己的肩头,转身看见是林觉民,林觉民微笑着做了个手势。心领神会的王家宝,推着豆腐车跟林觉民来到他小吃部门前,往林觉民拿出的大盆里拣拾了五十块豆腐,又顺势往家宝兜里塞了一百块钱。家宝迅速掏出来塞回去,两人站在那来回推让十几回。周围大多数人没有注意晨曲的小动作,只有那个卖豆腐的妇女向他们瞟了几眼。
  
  最后,林觉民面带愠色地说:“家宝,你真是个棒槌,毛事儿不懂。情归情,兄弟归兄弟。今天是你卖豆腐第一天,当哥的给你的彩头儿,你还推来让去。再说啦,今天我本应该把你这一盘豆腐全包了,为什么不,是想让你练达儿一下。想想?这一早你为什么一块卖不出去?”
  
  听着这既生硬又温暖的话儿,王家宝内心感到无比亲切。他既埋怨自己窝囊,又耻笑自己的愚笨。是啊!孤身在远方,他有这么一位生活体验丰富的大哥帮衬自己,感到了无比的幸运和幸福。看似贬斥讥讽的话语,自己一个财务专业的高材生,又如何计算不出林觉民亲切话语的份量。
  
  王家宝把豆腐车推到刚才的地点停下来,仍然傻站在旁边发呆。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,很多人越过他到中年妇女那买豆腐,令他十分羡慕嫉妒恨。他内心咒骂那些买豆腐的人:“这些势利、欺生的王八蛋,我的豆腐差在哪呢?”
  
  其实王家宝不知道,有几个人想买他的豆腐,一看他穿得水光流滑又没有叫卖,以为他是给谁临时看豆腐车,所以都绕过他到对面去买。王家宝焦燥地站在那守株待兔,忿恨地蔑视着买主和他的同行,不时地抬手看表。他焦躁的内心告诉自己耐心已耗尽,他腕上的电子表报时六点半,行人队伍在逐渐减小。如果再卖不出去就砸到手里,这个天气既无处放又吃不了。于是,他搓着手东张西望地散神。这是他始料不及的状况,明天继续卖豆腐的信心丧失殆尽。
  
  这时,那个中年妇女收拾好家什,推着一售而空的豆腐车向他走来,而且脸上布满了笑容。在王家宝的眼里,她完全是一副胜利的矫情,故意在他面前过炫耀自己的战果,藐视他的惨淡的溃败。哪知她走过来,把自己的豆腐车停稳后,让王家宝往旁边站一站,扯开她那响亮的嗓门吆喝起来,二十多分钟,五十块豆腐一扫而光,她把五十块钱如数给了王家宝。也是王家宝幸运,最后几拔儿到远处晨练的老头老太太回来,把王家宝这五十块豆腐买去。其中,有一位白发的阿姨还自言自语:“以为这么晚买不到了呢”。
  
  那个中年妇女赶紧接话说:“唉呀!阿姨,这叫有福之人不用忙。今天,赶上我弟弟和我一块出来,所以出了三盘卖到现在。”其他人们也随声附和“巧啊……”
  
  那中年妇女补了一句:“叔叔阿姨,这是我弟弟,刚从那个大学毕业。这不,来帮我忙,以后买谁都行!”
  
  这些大爷大妈都发出“啧啧”的称赞声,都表示这个青年人自强自立,值得现在大学毕业生学习。
  
  王家宝看着温暖的场面,听着暖心的话语,心中泛起层层温暖的波澜。这位素不相识的大姐最让他感动,同行是冤家和对手,她不但不仇视自己,反而一腔热忱地帮助自己。她帮家宝卖完豆腐又收拾好家什,并没有急着走,而是笑笑说:“兄弟,是个雏吧!这么年轻干这行,肯定是遇到了大的难处。明天咱们在这见,我带你。”原来,王家宝听《政治经济学》老师讲解,市场经济繁荣发展的年代,也是合作共赢的迫切时代,他还不是很理解;王家宝的生长环境,成长经历,面临的现实,造就了他强调个人能力。刚一离开大学校园,他就被这件现实的小事儿教育了一番。
  
  王家宝一脸受宠若惊的样子,但又不知道说啥,木呆呆地站在那,听那个中年妇女说。从她的口中他得知了卖豆腐的诀窍,让王家宝知道了理论转化到实践,这段道路不亚于万里长征,或者说不亚于登一座高山。这短短的一个清晨,让他深刻理解了“天下有三苦”的硬道理。接下来,在那位大姐的带动下,王家宝卖豆腐的事业很顺利,每天早晨都能顺利卖完。而且,那位大姐也沾着王家宝的光,与王家宝到一家批发,每块豆腐进价降下来一毛钱,使那位大姐欢天喜地。现在很多人都瞧不起一毛钱,甚至掉到地上都不会去哈腰捡,尤其是我们的孩子们视一毛钱为草芥,连一块钱都不用眼皮夹,根本不去体会父母挣钱的艰辛。
  
  王家宝卖豆腐的时间快到一个月了,他完全没有了开始的自尊和羞涩,也不怕熟人看见他狼狈的样子,完全变了一个人。这一点,王家宝自己很享受。他再次读路遥先生的《平凡的世界》,他更深刻地理解“劳动是每个人最好的疗伤药剂”。他现在一扫毕业前后的阴霾,变得更加自强、自立、自信。佳木斯范围内,要说推着独轮车卖豆腐的人,谁最有技巧最有成绩,恐怕没有人能说得清楚;要说穿着最帅气最有气度,肯定王家宝首屈一指。买豆腐一周的时间,王家宝的语言、神态越来越接近小商小贩,但穿着依然保持着大学生的习惯。那位大姐每天都身体力行地传授他生意经,还不断鼓励他勇气和信心。平常交流她称他“大学生”,他称她“大姐”,彼此用称呼拉近陌生的距离。
  
  大姐说:“大学生啊,卖豆腐要记住三条:一要能吃苦,二要嘴甜,三要待人缘儿。放下大学生的架子,你就成功啦!“
  
  大姐给王家宝摆事实讲道理,说得唾沫星子横飞,让王家宝觉得她比大学教授讲的精彩使用。大姐听到王家的夸赞,她骄傲地表示,实践是最好的老师,大学教授他也不会卖豆腐。学习真经就要付诸实践,雨打浮萍不行。
  
  由于王家宝摒弃了自尊和羞涩,他按照豆腐经张开嘴迈开腿,二人每天早晨出四盘豆腐,其他什么活儿不耽误。很快,他卖豆腐的新闻,在学院内外传得沸沸扬扬,很多老师都相约买他的豆腐,有的校友为了认识他,而特意来买他的豆腐。谢可欣听说后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亲自在远处观察了两个早晨才确信。她是流着眼泪看王家宝卖豆腐,一口气跑回宿舍大哭起来。她心疼,她愤怒,她惋惜,把这么一个高材生逼得去卖豆腐;国家小家花费那么成本培养出来的大学生去卖豆腐,卖豆腐还要培养高学历人才。当时,市场经济不完善的年代,任何人理解不了。对谢可欣来说,她坚决不能容忍心爱的人卖豆腐,她要尽全力改变王家宝的处境,她要让王家宝感受到她的诚心诚意。
  
  第二天的晚上,她让同寝的老大代请了晚自习假,她要与父母做一次坚决、彻底的谈判。如果她父母不屈服她就与之决裂,宁可出家当尼姑,也不做他们的女儿啦。谢可欣处在这个年龄段,既有独立的思考和判断能力,又有独立的行为能力,加之她的性格又是控制欲很强的人,任凭哪个父母都会屈服,何况她是父母的掌上明珠。自己孩子自己最清楚,谢可欣夫妇最了解自己的女儿。关键哪个父母不怕孩子一时冲动,把一时的赌气变成事实,让自己后悔终生。父母常常想孩子是自己生自己养,儿女在没有成熟的年龄段,只能用深沉的爱与情滋养。任性的儿女也正是抓住父母的这一脉门,肆意地索取父母的真情挚爱。
  
  谢可欣把为王家宝争取工作的事儿想了两遍,第一个电话拨给了爸爸谢传承。谢传承新官上任三把火,第一把火刚刚烧起自动熄灭,还在预算基础上意外增加了七八十万。自那以来,谢传承大有赔了夫人又折兵幽怨。通过这件事,这个老成的领导干部,明白了“想干事儿要有能人”的道理。中国官场是一门学问,不光是制度与执行,还有复杂的深思熟虑,思考成熟的基础上再深思熟虑。一把手的深思熟虑层次低于副职,一把手很难推行他的施政方略。所以,谢传承现在这次酝酿“全场推行刚性预算”的重大决策部署,他慎之又慎地深思熟虑,把每个小的细节想到。否则,那些睿智的副职们就会明修栈道,暗度陈仓。
  
  正当谢传承沉思正酣之时,女儿把电话打了进来。他漫不经心地拿起电话,操着浓重的北方口音“喂”了一声,谢可欣急切而又直截了当问王家宝工作的事儿,他告诉女儿正在办理中。谢可欣急切地回敬道:“等等等,等到哪百辈子。”谢传承笑吟吟地劝慰着女儿,他知道女儿大了,心也大了,想法自然也就大了。
  
  谢可欣真如爸爸思考的那样,一改往日任性撒娇的做派,又悲伤有惋惜地说:“爸爸,你知道王家宝在干什么吗?他在学院的小区租了一个十几平米的平房,在老师和同学的大庭广众之下卖豆腐。买完豆腐,还去劳务市场干体力活,挤出时间做家教。爸爸,难道培养出的大学生就为了干这个,人才浪费啊!如果你是他爸爸,那么你会怎么做。他不就是没有你这样爸爸吗?爸,你就当行善积德,不行吗?再一个,妈妈不同意我和他处对象。爸爸你说,我真要找这样的丈夫不好吗?有毅力有责任有担当,难道让我找像哥哥那样的男人。我不甘心!”
  
  谢传承听着女儿声声泪、字字惊人的话语,他感觉眼眶子湿润,他感动女儿成熟的韧劲儿;同时,他也感慨王家宝自强自立,有韧劲有血性,女儿要选择这样的女婿准没错。其实,女儿不这么急着追,他也会认真安排王家宝的工作。通过几次与王家宝这个孩子接触,他是存在反感这个孩子的执着和倔巴劲儿,他也一直反思自己的反感对与不对。从辩证的角度思考,一个人的缺点可能就是优点,优点可能就是缺点。最后,他斩钉截铁地说:“明年三月份让王家宝上班。”
  
  听到这句话,谢可欣“哇”地一声哭了出来,边哭边说:“爸爸我爱你”!
  
  谢传承刚放下手机,女儿的电话又打了进来,女儿急切地问:“他妈妈那头怎么办?”
  
  谢传承肯定地说:“傻姑娘!能告诉她吗?再说啦,你知道怎么对付她。”
  
  有了爸爸这道圣旨,谢可欣心里像吃了定心丸一样安稳。的确,对付妈妈周爱梅她可心知肚明,她佩服爸爸是妈妈肚子里的蛔虫。谢可欣想,表面上看爸爸粗大麻了滑,原来这么有心计,难怪能当上一把手。在一个娇娇女的眼里,多年来养尊处优,从来不用她想所谓的心计。为了心爱的人,这次她才穷尽心机,与父母斗智斗勇。从这件事中,谢可欣也咂摸出点儿社会人生的道道儿。
  
  本来,谢可欣想与父亲来硬的。他仔细分析了父母的性格和处事风格,她觉得对父亲得智取,对母亲得强攻。这样,才能攻下父母这个顽固堡垒。她精心谋划了一番,把“台词”对着镜子演练几遍,让寝室姐们给挑了挑刺儿,又与姐们研究了备用方案。出乎她意料,父亲竟然痛快地答应了,这使她心中充满了无限欢乐。
  
  她想,现在不能立刻给妈妈打电话,否则就是摁着葫芦炒瓢,弄巧成拙,她要仔细思考对付母亲的万全之策。接下来,她仔仔细细地思考一番,王家宝自尊心那么强,如何让王家宝的身心归到她这来,这是她眼前最棘手的问题。
  
  爱情真的很奇怪!能使这样骄纵的大小姐迅速地学会思考,能使这个养尊处优的富家女立刻变得成熟起来,这样的力量无比神奇。要不古人说,爱情是何物,直教人生死相许,能天荒地老,能使枯枝发新芽,能叫黄河水倒流。
  
  谢传承为什么那么痛快地答应女儿呢?他有自己的盘算。第一个原因:自从他第一把火失败后,他正谋划在厄尔古纳农场全面推行刚性预算,让农场职工的负担降下来,或者节约的管理费给农场干点其它什么大事。因此,他需要一个专业精、有思想的财务人员。第二个原因:他知道女儿谢可欣从小骄生惯养,从未经受过委屈的挫折,王家宝又是她单相思的初恋,一下子给她无情的打击,他怕女儿承受不起。况且,女儿选择的恋爱对象很优秀。他谢传承选择女婿不能那么俗,应该有自己独到之处才行。
  
  谢传承顺水推舟地满足了女儿的愿望,他想顺着女儿的思路做事情,用事实和现实来引导女儿。他谢传承就是谢传承,任何时候都是谢传承。这位父亲用政治家的胸怀和智慧,正确地处理了女儿恋爱的事情,充分地展示了一个领导人控制手段的高超本领。
  
  当然,谢可欣没有考虑到父亲的深层用意。其实,她根本顾不上考虑父亲的任何想法;现在,她心目中唯一的想法,就是怎样说服王家宝接受自己的好意。所以,她皱着眉头儿、纠结着心儿,苦苦思索着主意。最后,她决定从桂存英身上下手,从与他一起卖豆腐的大姐身上下手。
  
  说动就动。谢可欣径直来到王家宝租住的小平房,向桂存英作了自我介绍,并说明了自己的来意,简洁地说明了她如何喜欢王家宝,又如何与父母死缠烂打,把王家宝工作的事情已经敲定,最后又追加了一句“我与家宝有了肌肤之亲”。
  
  桂存英平静地听完谢可欣的叙述,虽然内心已是翻江倒海,但是面旁仍然没有任何表情。这个经历了无数风雨的女人,看着眼前清新稚嫩的小妹妹,既没有嫉妒也没有怨恨,只是内心充满了无限的无奈。至于谢可欣与王家宝的肌肤之亲,桂存英内心也是无奈的苦笑。因为家宝早就跟她说了这件事儿的始末缘由,所以桂存英更加喜爱她的天真与直率。继而,桂存英又自卑地难过起来。她认为王家宝是一棵高贵的野山参,眼前的谢可欣是一株天山雪莲,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双;自己是残花败柳,充其量是一朵狗尾花,不可能与营养丰富的野山参相配,也不能与新鲜的雪莲相比。低头看看怀里的小英宝,心中又充满了温暖和安慰。她想,这应该是上天赐给自己的最好礼物,这是她以后与亲爱的家宝心灵相通的纽带,更是她与家宝相爱一场的回报。爱一个人是让他奔个好前程,不能用庸俗的爱羁绊住爱人,这才是真爱。她更清楚,让家宝与谢可欣在一起才是最理想的,这样王家宝拥有了好工作,才有实现人生抱负的可能;要是与自己在一起,王家宝只能做家教,卖豆腐,或是到劳务市场揽零活。
  
  于是,她毅然决然地下定决心,诚心诚意地成全王家宝与谢可欣。但是她心中打定主意,小英宝必须归自己抚养。当然,桂存英不可能向谢可欣说明小英宝的身份。急切的谢可欣,一心等着桂存英答复,她根本不关心这个孩子是谁,或者她都没注意到这个孩子的存在。退一万步,她做梦也想不到是王家宝的亲生儿子。她从桂存英面部表情,可以看出她的策略是对的。她根本想不到桂存英与王家宝盘根错节的感情,她也想象不出真心爱一个人,究竟该怎么做。为了争夺自己心目中的爱人,出现这场滑稽的谈判,两个主角,一个思想单纯,一个老成持重。看似谢可欣振振有词、声情并茂,她没有真正理解爱的真谛。事实上,幸福的爱情与婚姻,不是索取而是付出,不是占有而是放手。
  
  经过深思熟虑的斟酌后,桂存英向谢可欣重重地点了点头,表示同意。谢可欣怀着既有醋意似乎又有点感激的心情,还有点胜利的小喜悦,总之,她内心充满了复杂的情感。她从王家宝和桂存英的住处出来,压抑着内心的激动,在远远的隐蔽处,死死地盯着王家宝卖豆腐的车子。她是等王家宝摊牌吗?不,她还是要从王家宝的外围下手。根据自己多日的观察,她知道王家宝与同行卖豆腐的大姐关系密切。所以,谢可欣想和卖豆腐大姐摆事实讲道理,争取她助自己一臂之力,把王家宝劝到自己身边。的确,谢可欣因为爱王家宝才不顾一切,虽然她在作法上明争暗夺,却也不想引来周围人的哄闹与唏嘘。因为她怕王家宝的强烈自尊心受到刺激,所以她采用了侧面烘托的策略。其实,从心理学的角度分析,能明显地看出,谢可欣内心深处的控制欲望,只不过在她年轻温柔和甜蜜爱情掩盖下,很少没有人真正去体察和研磨。
  
  在卖豆腐大姐与王家宝分开的小区路口,谢可欣堵住了她,并把她领到稍略微的隐蔽处,向大姐诉说了自己与王家宝爱情历程,为王家宝安排工作的经过,附带介绍了自己的家境。卖豆腐大姐听完之后,嘴巴张得老大,半天没合上。心想,我瞅这卖豆腐的小伙子不是等闲之辈,有这么好的事儿,还卖豆腐,真是什么样的格路人都有。想着,不由自主地发出了“人命不如天命”的感叹!
  
  谢可欣两眼直盯着卖豆腐大姐,等待回音,但又不好意思催促她,只好默默地急等着。只见卖豆腐大姐边苦笑边摇着头,最后叹口气说:“小妹妹,你们年轻人的事儿,我不懂!不过,我实话实说,你眼光不错,他是个干事儿的人。希望你们能幸福,我尽最大努力成全。哎呀,可惜了!我正与他商量怎么发展壮大豆腐事业,还想着未来建立公司。照你这么说,我的事业泡汤啦!……”这位卖豆腐大姐像一个十足的话痨,从眼前说到未来,从豆腐摊说到未来建立公司,把谢可欣腻歪得无可无不可。谢可欣不敢不听,有求于人,必礼下于人,这个道理谢可欣还是懂的。于是,谢可欣耐着性子听大姐唠叨,也不插嘴,也插不上嘴。
  
  且说,王家宝进门就高兴地向桂存英,汇报自己今天的胜利成果,还畅想了一两句未来规划。然而,他看到英姐没有一点高兴的意思,也就知趣地闭上了嘴。他跟在英姐的身后询问原因,桂存英没有一点儿关注与热情,自顾自地摆弄着小英宝。实在经不起王家宝磨叽,桂存英平静地阻止说:“一个大学生卖豆腐,有什么可炫耀的。”然后又不说话。她仍然自顾自地把小英宝的包裹的小被儿,一会儿打开,一会儿包裹上,一会儿又重新打开包裹。
  
  看桂存英的情绪不高,王家宝又想不出什么原因,只好默默地转身干别的。他了解英姐,她要不说的事儿你咋问都没用,只有等到她认为时机成熟了才会说。因此,王家宝转身到屋外收拾豆腐车子,给有关节的地方抹点儿废机油,让这些活动部位滑溜滑溜,明天去上豆腐、卖豆腐推起能够轻省些。他刚润滑了一个关节就听见桂存英叫他,他随着应承的回音走进屋,看见英姐拿着二百块整钱朝他举着,他不明白什么意思。他刚想张嘴问英姐什么事儿,桂存英沉着地说:“去买八个菜、两瓶白酒、一箱啤酒,并叫林大哥扛个桌子来!”
  
  王家宝从来不反驳英姐的安排,顺从地接过二百块钱。他想,自从家里发生了天灾人祸后,他们从来没有这么奢侈过。可能是因为英姐看他这段时间辛苦,今天要慰劳慰劳自己。对桂存英今天反常态度和举动,他不明白也没多心,只是认为看孩子劳累,再加上这段时间逆事儿缠身,谁的心情都好不了。他又想到一直以来,林觉民经常买些吃喝为他们改善生活,心里涌起无限的甜蜜。
  
  在王家宝的心理,林觉民不是亲人胜似亲人,堪比重生父母,再造爹娘,哪能是一顿饭、两顿饭能回报的呢。王家宝心里无数次发愿起誓,自己哪天发达以后,要用所有的真心与能力回报他。偏偏老天不开眼,让他从逆境出来又回到逆境,看不到自己飞黄腾达的迹象。这使他思想低沉,哀声叹气,把当初的意气风发抹去了大半。有时候,他甚至想自己这辈子就是吃下眼食的命儿。
  
  还好,他自觉很庆幸,老天让自己遇到了桂存英。自从王家宝与桂存英产生交集到现在,内心一直平静如水,也感到无比踏实。虽然现实让心底时常掀起波澜、激情和浪漫,但是他们始终保持找肝胆相照的亲情,实实在在让他温暖、庆幸和踏实。至于桂春英最初对王家宝的爱恋,王家宝在盐碱涝洼的幸福农场,如同夜空中的一个光华四射的明珠,凡是有一些主见的姑娘都会艳羡不已。凭心来说,如果不是王家宝没有工作,如果没有谢可欣的出现,那么桂存英心存良知、感激、道义,会一直与王家宝厮守终生;一旦能让王家宝俊鸟高飞,桂存英怀着良知、感激、道义,也会送他直上云霄,绝不羁绊。从开始到目前,他们的肝胆相照,的确没有爱情的浪漫,都是融化于血液里的责任,都是严冬里彼此雪中送炭的情和义。开始,王家宝是发自内心对郝武鑫之流的憎恶,出于责任和正义想救桂存英出苦海;而身处苦海的桂存英,想抓住王家宝这棵品质高尚的救命稻草。理性地说,王家宝与桂存英是亲情不是爱情,二人彼此都能深刻理解却又不舍。
  
  王家宝与林觉民支好找来的圆桌,二人七手八脚地把酒菜摆好,并列倒满两小碗白酒摆到各自面前,又柔声招呼英姐赶紧吃饭。桂存英抱着小英宝在桌子前坐好,让家宝给自己也倒一碗酒。王家宝边给英姐麻利地倒酒,边嘻笑地说些英姐劳累等软乎话。桂存英率先端起酒碗说:“家宝,今天请林大哥来做个见证,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宣布,咱先干一个。”
  
  王家宝和林觉民都莫名其妙地看桂存英,桂存英自顾自地一口气喝下了半碗。二人看桂存英一口气喝下了一两多,心里暗自吃惊,实在不知道应该喝还是不应该喝,愣愣地等着桂存英说下文。
  
  看到二人傻痴痴的样子,桂存英也不解释,催促他们喝酒。没办法,他们一仰脖喝下了大半碗。
  
  “家宝,咱们的缘份到此为止。说出这句话,是我经过深思熟虑的。林大哥,你给做个见证!咱俩有缘无份……”桂存英坚决地说。
  
  “为什么?”王家宝喘着粗气追问。
  
  “家宝!你是个沉稳人,听我和你详细说。从咱俩正式认识到今天,我一直在不断地思考,咱们俩之间根本不是爱情,只是生活的命运把我们拴在了一起。虽然我们没有爱情但有亲情,而且不是亲情胜似亲情,我们这一生都无法释怀。这既是造化弄人也是老天的公平!为什么这么说呢?因为残花败柳的我,能拥有与雪夜明珠有一段真挚的感情,过一段夫妻的日子,使我不枉来人世一回。即使造化弄人,我也虽死无憾。反过来说,如果我用道德和亲情绑住你,让你继续在苦难和磨难中起伏不定,那么对你对我对你的家庭都是无穷的祸患。现在,你有机会脱离这不幸的一切,你有机会改变眼前这一切,有机会成为未来巨擘,这就是老天的公平。”
  
  这一刻,桂存英像一位出色的演讲大师,妙语连珠,口吐莲花。不过这字字血声声泪的诉说,让王家宝无语凝噎、心疼咯血。
  
  “谢可欣来噼哧——找你了。”王家宝打断桂存英的话头儿,用力挤出几个脏字。他是想用脏话发泄心中的愤恨情绪,又觉得对英姐不尊重咽了回去。
  
  桂存英苦笑了一下,接着说:“你真糊涂啊,家宝!这与谢可欣找不找有什么关系!我是那种没有主心骨的人吗?你历经挫折为了什么?你上学为了什么?难道就是为了让你卖豆腐?干家教?揽零活?要个大学毕业证?你的亲人吃苦受罪又是为了什么?为什么不想?为什么不想?”
  
  一连十个为什么?犹如雷霆万钧的晴天霹雳,把王家宝抢白的哑口无言。
  
  “像你这样出身的大学生想过好生活,想展示才华,想出人头地,想让你的家人付出得到回报,最大的资本就是你这个人!想使你的能力和学识发挥作用,就得找到平台。你的平台在哪?谢可欣就是你的平台,就是你的贵人。你还有怨恨!你的脑子呢?你的学识呢?有哪个公主一般的女孩子对你一往情深?好好想想吧!人在位花在时,过了这村就没那个店啦!”桂存英像喷着火舌的机枪,一股脑地泼向刻骨铭心的亲人。
  
  这时,小英宝扎撒着肉乎乎的小手,在桂存英脸上和身上乱划拉。桂存英知道孩子困了,忙起身将小英宝在床上放好,自己顺势斜躺在床上沉闷地哼着摇篮曲,轻轻地拍着孩子睡觉。
  
  此刻,王家宝和桂存英已是泪如泉涌,悲恸欲绝。
  
  林觉民端着酒碗示意家宝喝喝酒,二人举着重似千斤的胳膊,勉强举起酒碗不由自主地喝干了酒,默默地放下酒碗,互相没有说一句话。二人都有一种感觉,桂存英不是普通家庭妇女,而是一个充满智慧的思想者,变得让他们不认识。最使王家宝不堪和哀怨的愤懑,不是桂存英句句像刀子一样的话,无情地戳在心窝和痛处,而是历尽千辛万苦学业有成,还得扬着笑脸“卖身”。如果不“卖身”就沦落他现在的样子。一直以来,无论多么艰难困苦,他都保持着冻死迎风站、饿死不到槽的骨气。虽然他也知道英姐的好心好意,但他就是过不去心里的坎儿。
  
  纵观古今历史,人人都逃不出社会现实的束缚。既然是社会现实,除了有真善美还有假丑恶,从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。世间酒色财气,爱恨忧愁,喜怒哀乐,犹如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。此时,王家宝自愿选择了恨,他恨自己无能,恨富恨官,恨与自己无关的一切。他认为眼前的一切都是官和富造成的,完全失去了一个大学高材生的水准和思想。
  
  这些年来,中国人为了发展社会主义市场经济,把“重实利、重竞争、重效率、重私利”看做原则,催生了“唯利主义”“拜金主义”“享乐主义”“唯我独尊”等一些社会负能量,使广大的人民对官员失去了信任,出现了道德滑坡现象。王家宝之所以仇富仇官,就是因为以上现象。幸福农场副场长孙不二的儿子孙铭伟,与王家宝是同届同班同学,孙铭伟初中一年级没念完,在他父亲的运作下,被安排到物资供应站担任统计员,连基本的流水账都不会记。不怕,他人帮他记完流水账,每月再让农场会计录入物资供应账本。孙铭伟每年种着农场的黑地,侍弄地都靠雇工夫匠。他喝着小酒,哼着小歌,轻松地赚个三万五万的。
  
  相比之下,王家宝这个大学生又值几个钱?没有当官的爹,没有有钱的爹,只有满腹的学识,只有卖豆腐、揽零工的出路。从理论上说,无论家庭和官场近亲繁殖,不是出“傻子”就是天生缺陷。近年来,官场近亲繁殖几乎成了普遍现象。其实,纵观历史,谁当了官大都想把自己的子女安排好,最好连孙曾孙子安排好;所以,不少人当了权,都搞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那一套。当然,这些人都没有好下场,古有和绅今有刘青山、张子善,都被正义和人民淹没在汪洋大海,遗臭万年。可是,这些人当道时却堵死了王家宝这样青年俊彦的门径,像光滑细腻的皮肤上长了个毒疮,像浩荡清风中放了个臭屁,给芸芸众生的心里添了堵。虽然阻挡不了人民和正义的脚步,却也污染了社会风气,败坏了无数革命先烈美好江山,腐蚀破坏了党和国家健康的肌体。
  
  桂存英把孩子哄睡后又回到桌边坐好,拿酒瓶子给王家宝和林觉民倒上酒,小声说:“嘘,咱们都小声些,别把孩子吵醒了。”说话的时候脸上洋溢着幸福的表情,这个孩子就是她的命。
  
  桂存英斩钉截铁地说:“家宝,咱俩缘已没份已尽,要说咱们还有联系的话,小英宝就是纽带!咱们分开后小英宝必须留给我,我就和这个孩子共度余生了。咱们都难受,可难受是一时的,生活却是一世的。换个角度,你发达了,还能忘记我们,我不信。”
  
  王家宝又不是傻子,他知道桂存英的脾气秉性,话说到这里,已经是开弓没有回头箭。小英宝,这个从天而降的儿子,一个打掉牙往肚子咽的累赘,桂存英都接手过去,她这是驱除一切磨难,用一生来助自己成功!
  
  面对眼前的一切,他的脑子一片混乱,不知道在想什么,更不知道向桂存英说什么。他双手抱头“呜呜”大哭,哭得是那么伤心和恣意,想要把这些年的委屈和不如意都倾泻出来。一直默不作声的林觉民,也像一个软弱的女人眼泪婆娑。此刻,桂存英勉强压着万剑穿心的悲恸,一滴眼泪都没掉。
  
  第二天,迷离着双眼的王家宝,又与桂存英涕泪横流交谈了一场。最后,气急败坏的桂存英摇晃着家宝的肩膀说:“家宝,我知道,这是刻骨铭心的锥心之痛,想出人头地,就得付出代价,知不知道!”
  
  是啊!就像歌中唱的,没有人随随便便成功。想要生存得好些,必须付出你无法想象的代价。
  
  历经少年贫困、求学艰辛和怀揣两代人的希望,王家宝接受了英姐的指引和安排,他要用刻骨铭心的锥心之痛,铺平他通往成功的坦途。
  
  欲知王家宝浴火重生后命运如何,请看下一章俊鸟登高枝。

中国散文网首发:http://www.sanwen.com/sanwen/1241000.html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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